【成都力量】80后工程师辞职开女仆咖啡店-80后理工男魏俊逸的故事

一直在路上

写在前面的话

上个星期，我跟头儿商量，这一期的成都力量，我准备写关于“女仆店”的选题。她双手悬离了键盘，视线从屏幕上转过来，仰头看着我，我看到她的眼睛比平时要大了一圈。

她说，女仆店，你确定？说说看，你能写个什么主题？

我脑子一片空白，但这不影响我瞎掰的能力，顿了几秒后，我说，我想把它写成一个创业故事，主题“大概是，自力更生、艰苦奋斗，不等不靠…”

这段话是我以前在灾区，见得最多的一幅标语，贴在墙头，挂在街边…看得多了，我都能背下来了，但我头儿不一定知道。她勉强地点点头，视线又转回了屏幕，似乎觉得我说得有点道理，像是经过大脑的样子。

之前的绝大多数采访，我也不能预料到会遇到什么人，见到什么事，写出什么东西和主题。我的这种散漫和无规划，是我头儿最担心的事。所以，为了证明我的严谨，在报选题之前，我需要先背一段标语。

几天后，在南府街的一栋公寓楼里，我见到了女仆店的店主魏俊逸和汪雯倩，在阳台的沙发上，我们从下午聊到了傍晚，一直到夕阳从对面的楼顶沉了下去。

我仔细地听他们讲 述往事和未来，并试图把我们的话题往“自力更生、艰苦奋斗”上靠，不过我失败了——这似乎不是一个创业故事，而是一个爱情故事。

龙猫引发的爱情

开始这个故事之前，我想先科普一下什么是女仆咖啡店。女仆咖啡店：主要是参照ACG当中女仆的角色，由店中的年轻女店员穿上中古欧洲的女仆服扮成女仆,她会亲切地跟客人问候并称呼“主人”——来源百度百科。

在南府街的一栋公寓楼的20层，我找到了魏俊逸的店。没有店招，没有指路牌，除非是熟客或者像我这样的拜访者，一般人很难找到这个地方。咖啡店下午1点开始营业，直到晚上10点。在店里，我见到两位店主，30岁的魏俊逸和21岁的汪雯倩。

2010年，老魏在一家咖啡馆认识了汪雯倩，那时他大学毕业三年，是成都一家电缆厂的电缆工程师。
汪雯倩18岁，是一名高二女生，利用暑假时间在咖啡店打零工。

老魏电子科大毕业，是个老实木讷的理工男。和汪雯倩混熟后，他向她发出了约会邀请。约会的地点是在他的家里，理由是带汪雯倩去看他养的两只龙猫。他对汪雯倩说，不要害怕，他和奶奶一起住。

老魏小学三年级时父母离婚，他从此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。五年级时，爷爷去世，留下了他和奶奶。奶奶是一名小学语文老师，每天，奶奶上班，魏俊逸跟她一起上学，祖孙俩一起生活到老魏上大学。

汪雯倩和老魏有相似的人生经历，父母在她三岁时离婚，她是外公外婆养大的。第一次约会后，只要有空，老魏就会骑自行车去学校接汪雯倩放学，送他回家。

汪雯倩记得，两个人正式交往是在2010年的5月3号。5月2号，老魏向往常一样，载着汪雯倩从学校回家。走到一半，他没有任何征兆地，拽住了后座汪雯倩的手。他说，“你做我女朋友吧！”

没有玫瑰，没有仪式，汪雯倩被突然的告别吓得差点从自行车上跳了下来。她大喊一声：你说啥子喃？老魏说，你做我女朋友吧？汪雯倩从震惊中回过神来，她说，我要考虑一下。

第二天，汪雯倩还在上课，她收到了老魏的短信“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女朋友了哈！”她回复“我不管！”老魏说“你不管我也不管，那就这样定了。”从来没谈过恋爱的汪雯倩想想，先试一个星期，不合适就分——这么一试，就过去了三年。

三年间发生了很多事情，2011年6月，汪雯倩高中毕业，因为家里经济拮据，她没有上大学；接着，两人恋情曝光，这段相差9岁的感情遭到了家人的反对；7月，老魏拿出自己工作几年的一万元积蓄，找朋友借了五万元，盘下了这家楼中店，交给王雯倩打理。

这家店的前身是一家桌游店，他把它改成了一家女仆主题的咖啡店。选择女仆主题，跟老魏对动漫和cosplay的喜欢是分不开的，动漫伴随他度过了寂寞的童年和少年时代。

老板和女仆店员只有汪雯倩一个，刚开业的时候，因为没有客源，她一直在赔钱。“房租2600一个月，一季度就是7800”汪雯倩说，不要说交房租，有时交了水费，就没吃饭的钱了。老魏在电缆厂上班，工资大部分贴给了汪雯倩的咖啡店。工厂从市区搬到了大邑后，他开始了来回奔波的日子。

2012年，为了照顾女朋友，老魏辞去了月薪近万的工作，回到了市区，和汪雯倩一起经营小店。

老魏当初约会时带汪雯倩去看的龙猫，名叫笨笨和球球。两只龙猫三年的时间里，生下了丢丢、豆豆好几只小崽，龙猫一家，现在也搬到了店里。

没有房子，老魏和汪雯倩平时就住在店里，晚上把游戏室的沙发放平，就成了两人的卧室。“别人以为开女仆店会赚很多钱，其实是表面光鲜，其中的苦只有自己知道”老魏说。

连续亏了两年后，也就是在这个暑假，店才开始有了盈利。

小两口的创业路

汪雯倩三岁时父母离婚，她回到了外公家。爸爸每个月给汪雯倩200元的生活费。到发生活费的日子，不到五岁的汪雯倩自己坐上十几站的公交，到爸爸那里取钱，带回来交给外婆。这种日子一直持续到她小学毕业，初中毕业后，生活费涨了50元钱——不过她更难见到爸爸了，爸爸给她办了银行卡，每月把钱打在卡上。

外公外婆的日子也很拮据。俩人从工厂退休后，外公去了外地烧锅炉，外婆在天府广场附近的物资大厦做厕所保洁员。上小学时，一到周末，汪雯倩就跟着外婆一起去打扫厕所。因为家庭离异，她很少和同龄人交往。

从2008年暑假开始，初中毕业的汪雯倩就开始做兼职赚钱。她的第一份工作是在成都的一家女仆店做服务员，每天工资只有30元钱，不包吃饭，晚上11点下班。一天下来除去饭钱和车费，只剩下十几元钱。在女仆店的兼职一直持续到2010年，直到她遇到了26岁的老魏。

2011年高考，汪雯倩的成绩并不理想，只上了专科线。外公告诉她，老两口还有些积蓄，只要她去上学，一定会鼎力支持，“除开你爸爸的钱，我每个月再给你加100元的生活费”外公说。汪雯倩最终没有选择大学，而是选择了老魏。她说，她不愿增加外公一家负担，也不愿看爸爸的脸色，更不愿意离开老魏。“每次你给我打电话就是为了要钱。”爸爸的这句话让她很难受——她想，不如早点赚钱，孝敬外公外婆。

早上9点，老魏出门了，成都最近有一个动漫展，他要到现场布置女仆店的展架。来店消费的客人多是动漫爱好者，在动漫展做宣传，是他招揽客人的一大渠道。汪雯倩眼里，老魏是一个“闷塞”在单位不会拍马屁，谈恋爱不会哄女孩，甚至和家人一起，也不会找话题聊天。但是，“老魏做事认真，思维慎密，眼光长远，社会经验比我多，脾气也很好。”汪雯倩说，和老魏在一起，心里踏实，有安全感。

“如果两年前的我站在自己面前，我一定给她两个耳光”汪雯倩说，刚开店时，生意冷清，她常常一个人在店里一呆就是一天。老魏当时在大邑上班，一个星期回来一次。觉得委屈时，她就给老魏打电话诉苦、埋怨，每次打电话都哭得一塌糊涂。“其实现在想来，老魏当时承担的压力要比我大得多”——工作、照顾女友、家人对两人感情的反对、身上背着几万元的外债…

汪雯倩说，老魏和自己有近两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，去年她领了1200元压岁钱，才买了套新衣。以前做一次头发80元，开店后只敢剪20的，最后干脆买了剪刀自己剪。今年元旦节，汪雯倩的外公外婆叫她带老魏回家吃饭。老魏没敢答应“身上连买水果的钱都没了”。

有一个问题这两年来一直纠结着汪雯倩，“我喜欢的东西又不贵，为什么都买不起？”老魏安慰她，现在买不起的，以后都会有的。

经济的拮据，家庭的反对，两地分居的苦恼…考验着这对年轻人的感情，2012年，29岁的老魏，瞒着奶奶办理了辞职手续。

汪雯倩说，女仆店最低消费只有十几元，点一杯水就能在这里坐一天，翻桌率极低。而桌游、电子游戏、女仆陪伴都是免费的，除去房租、水电、女仆的工资，其实也赚不了多少钱。

上午十点，服务员们还没来上班，汪雯倩决定出门一趟。她要到裁缝店，订做一批女仆服。

店里的女仆都是兼职，年龄在18岁左右，有成都各个大学、高中的女孩，也有来自全国各地，到成都参加动漫展的Coser（角色扮演者）。这些女孩，“工龄”最短的只有一天，最长的，从开店至今还在。

女仆的工资并不高，根据当天营业额发放，最开始只有30元—60元，最近涨了一些，40元—100元。汪雯倩说，其中有假期来赚点零花钱的学生，也有纯粹为满足兴趣的平模和Coser。女仆的流动性很大，这两年来，在这里打过工的女仆已经有不下上百人。招募女仆，也是让汪雯倩头疼的事。

在一栋居民小区楼顶的板房里，汪雯倩找到了她订做衣服的裁缝店。衣服是她自己设计的，她叮嘱我不要拍照。“这是我们的商业机密”。

每件两百元的女仆服，汪雯倩一口气订了十八件。汪雯倩说，8月初成都有一场大型的动漫展，老魏借了两万多元，加上两人的积蓄，要在场馆里搭建一家女仆咖啡店，这些衣服是为活动准备的。

女仆咖啡店的下午

离开裁缝店，汪雯倩去看望了外公外婆。开店以后，汪雯倩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，只要有空，她都会回家陪陪两位老人。汪雯倩对父母有一种复杂的感情：“因为血缘关系，我爱他们，但他们欠我一个家”。阳台上用木板隔出来一个小单间，这是汪雯倩离家前的卧室。

汪雯倩的外公刁国清，他至今对外孙女不肯念大学耿耿于怀。说起老魏，其实在两人恋情曝光前，他就已经见过他无数次了，两人交往后，老魏经常来家里给汪雯倩补习数学，汪雯倩给家人的解释是，老魏是她请的家庭教师。

在我们聊天时，刁国清说起自己的心愿：“特别羡慕同龄的老年人，能到处去旅游，可我连省都没有出过。”他的心愿也是汪雯倩的心愿，她说，将来店子赚了钱，她要带外公外婆出去好好走一圈。

离开外公外婆家，汪雯倩来到了老魏的奶奶家，因为忙动漫展的事，老魏有一个星期没有回家了。老魏从三个月大就跟奶奶郭玉文一起生活，在奶奶印象里，老魏的朋友也很少，不喜欢出门，在家里都很少说话，唯一的爱好就是上网和看动漫。

郭玉文说，因为性格内向，老魏在和汪雯倩交往之前，从没有谈过恋爱，她一直在为孙子的婚事担心。对这个准孙媳妇，郭玉文很满意。

郭玉文至今不知道老魏辞职的事：“既要上班，又要忙开店，忙得都没时间回家了”她常做一些老魏喜欢吃的菜，放在冰箱里，有空就叫汪雯倩给老魏带回去。

下午两点，我们回来时，女仆咖啡馆已经开始营业了。老魏从动漫展赶了回来，正在柜台前忙着招呼客人。

老魏告诉我，这样的女仆店，在成都目前有四家，每一家的经营方式都不一样，自己的店目前仅依靠出售饮品和食物营利。“利润非常薄”下一步，他计划在店内出售一些动漫周边，多少增加点收入。

女仆们的工作，除了记账、清洗餐具、端菜送水，还有就是陪客人聊天、游戏，但这种亲密是有限度的，店规的第一条，禁止女仆和客人之间有肢体接触。

老魏说：“所谓的女仆文化，一，客人是主人，在允许的范围内，女仆应该顺从客人的要求；二、微笑和关心，帮助客人释放工作的疲惫和心理压力，治愈心灵；三、做得比别人更好，力求给客人最好的体验。”有的客人会对女仆有摸头、捏脸、摸手的行为，遇到这种情况，店长首先会提醒，如果不听招呼，将被禁止入店。另外，客人禁止向女仆索要联系方式，或提出非分的要求，否则也会被驱逐出店。

来店的客人多是爱好动漫和Cosplay的大学生、高中生和少数上班族。这家女仆店经过两年的经营，在成都动漫圈有一定口碑，已经形成了半固定的顾客圈子。老魏算了一下，这样一家店，只要拥有200人以上的熟客，就能够维持运转。

目前老魏的店每天有40—50人的客流量，按照人均消费20元算，一天营业额有千元左右。他并不满足于此，老魏理想中的女仆店，是在临近大学的街边铺面。一是大学是动漫爱好者和Cosplyer的集中地，二是会增加很多过路客。

开店两年来，老魏遭受过不少异样的眼光和非议。他无数次给人解释，女仆咖啡馆，是一个动漫爱好者聚会、交友、游戏的地方，不跟色情有一点的沾边。即使如此，他偶尔还是会受到一些不怀好意的人骚扰。

从工程师到大厨

老魏既是店长，也是主厨，跟汪雯倩一起生活的这几年，他除了学会了照顾女友，还学会了调制饮料、做冰淇淋、做饭…大多数时候，他都在厨房忙碌，很少出现在前台。

每天生意的高峰出现在下午三点以后，随着客人的陆续到来，老魏和女仆们开始忙碌起来。

女仆一律称呼客人为“主人”，在送上客人点的饮料和饭食后，还要有一套给食物“施加魔法”的表演。消费可以累计积分，拥有一定积分，可以换取给女仆拍照或和女仆合影的福利。

趁着生意的空隙，老魏出门去了一趟酒店用品店采购原料。这是他常去的一家店，除了补充厨房所需的糖浆，果汁，他还要准备动漫展饮品的材料。在店里，老魏从老师傅那里学会了调制苏打水的技术，这比从商店里直接购买苏打水成品要节省不少钱。

在生意的间歇，老魏也会陪客人们玩上两把桌游，既是休息，也是联络感情。

一年的时间，让老魏从一个电缆工程师，变成了一家女仆店店主。也让他从一个不会做饭的人，变成了手艺精湛的厨师。

下午5点，店里的生意达到顶峰，最后一波客人到来时，已经没有了座位。

女仆格尼，是一名高二的学生，还有一个月满17岁，从小学三年级开始，她就喜欢动漫和Cosplay，自诩为一名资深宅女。她并不缺零花钱，来这的目的是和动漫爱好者一起交流。“我们在一起有共同话题。”

格尼的打工收入，主要用在购置Cosplay的服装和道具，衣服、假发、装饰、鞋子，一套买下来要几百上千元。除开家里给的零花钱，剩下的由她自己打工补贴。

老魏告诉我，今年暑假后，他准备关掉这家店，另外一家新店，半年或者一年后，他会再开一家分店。另外，他和汪雯倩计划明年结婚。

晚上八点，下班时间，女孩们换掉女仆装，陆续离开了小店。随着女孩们的散去，喧哗的房间慢慢冷清下来。接着，客人们也三三两两地离开了。最后一波客人从房间里走出来，一边争论刚才杀人游戏的得失——这是小店今晚最后一波吵闹，老魏安静地趴在桌上，等待争论的平息。

晚上九点，最后几位客人们离开了小店。忙碌了一天的女仆咖啡馆，渐渐恢复了安静。

趁着空闲，老魏给自己养的宠物喂食，汪雯倩在一起，盘点今天的收入。这是他一天难得的闲暇时光。

三年前，他是一个电缆工程师，三年后，他成了一名咖啡店厨师。

三年前，她是一个高中生，三年后，她成了厨师的未婚妻。

未来三年，他们身上还会有哪些变化？我很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