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是如此“反动”，如此美丽

不想改变

　　远从千里万里跑到北京来，第一天就碰上在太庙批斗京城的头号女反革**命陆雪。
　　从天安门往东进了太庙，里面是绿军装和蓝中山装的海洋，放佛一大锅豆角烧茄子。每人手上的红宝书如同剁碎的辣椒。这色调像是一道湘菜。
　　可不嘛，整个中国其实那时候就是一道巨大的湘菜，因为主厨就是湘江边来的。只不过是以天地为炉，以百姓为炭而已。老子说治大国如烹小鲜，领袖是深知政治与烹调的默契的。
　　在影壁那里有一个临时搭建的台子。
　　上面站着几个www.chengdu5.com。
　　旁边还有一个临时的三个人的乐队，锣鼓铙钹还挺齐全的。就像一台戏一样。
　　我们来的正好，前面热场的几个小鱼小虾已经被斗得失去了抵抗能力，被押到影壁后面去了。
　　“同志们，你们如果觉得刚才的这几个反革**命已经是令人发指的话，那和下面这个相比，就是下酒菜。下面这位就是反革**命种种罪行的满汉全席啊。全世界反革**命的阴毒，无不具备，反革**命的无耻，有过之而无不及。反革**命的狂妄，登峰造极。来吧，把这个百年老妖揪上来吧。”一个瘦高个手里拿着本红宝书，看来是批斗的头目。
　　说话间，几个人推推搡搡一个满身碎布条的人上来。
　　实际上用不着这么多人。因为，这个人出乎我的预料，根本不是虎背熊腰、满脸横肉的反革**命的“典型”体型，是个和安兰一样纤瘦单薄的女子。我都可以揪着她衣领，像条咸鱼一样到处展示。
　　而且一根铁丝从她的锁骨下穿过去，就如同农民熏烤腊肉时那样对待她的身体。铁丝上的血已经干了。但伤口处的鲜血随着每一次剧烈的拉扯就会涌出来。
　　批斗的瘦高男人，猛地把她披散的头发揪起来，露出她的面庞。
　　苍白而清丽的面孔，上面满是伤痕和血污。
　　而且我没想到，她竟然这么年轻。
　　估计也才二十几岁。如何就成了“百年老妖”，如何就成了京城头号反革**命了呢。是不是有什么弄错了。
　　“呦，深沉啊。上个礼拜一见到人就跟吃了春*yang似的，激情跑哪去了。你慷慨激昂的演说呢，自称是当年的罗莎?卢森堡，咱们全国的无产阶级战士都等着见识见识呢。”
　　“哼，全国的无产阶级战士已经见识了。”
　　“放屁，装出这幅熊样，给你露脸你不要脸。赶快放毒，这么多人等着接受你这大毒草的考验呢。”
　　“人们已经见识了你们这么残忍、这么恶毒、这么卑劣地对付一个同志，一个女人，这是多大的见识啊。”她说话时，眼神那么坚定，但并没有那种报复似地凶狠，反倒是一点悲悯。
　　身后的人使劲拉那根铁丝，血立刻就冒出来。
　　陆雪嘴角抽搐着却没有一声惨叫。
　　“你算哪门子同志，你是头号敌人，对待你就应该像严冬扫落叶一样无情。怎么着，想求饶，你直说，我看大家伙同不同意宽大你。”
　　“谢谢你把我抬得这么高。不过我并不领情。我承认我是你的敌人。但不是无产阶级的敌人，谁是？无产阶级怎么对待敌人？你是无知还是愚蠢。解放战争时，G·M·D军队不是我们的头号敌人吗？难道解放军把800万G·M·D军队全都杀光了？只要能赢取胜利，难道解放军会把杀人和虐待敌人作为光荣吗？我请大家思考，有一个阶级像野兽那样对待敌人，有一个阶级则留给敌人以起码的尊严，请问哪一个才应该是无产阶级？”
　　台下的人似乎开始议论纷纭，全无先前同仇敌忾的热烈。
　　我听了这几句更如振聋发聩。是啊，为什么眼前那些用铁丝把人穿起来的“无产阶级战士”表现的如此穷凶极恶、龌龊下流，而这个被蹂躏践踏的“头号反革**命”却义正词严、浩然磊落呢？即便这棵大毒草只是一个孱弱的女子，却拥有不可战胜的神情，她那被穿透的身体却让人感到拥有无坚不摧的力量。为什么眼前的情景这么荒诞，好像陆雪更像连环画里的江姐，而批斗她的人更像G·M·D反动派。
　　批斗的头目恼羞成怒，推开旁边握铁丝的人，如同疯了一样使劲拉扯那根铁丝，陆雪终于在剧烈的疼痛中晕倒了。看的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。我感到心在抽搐，不，不止心，简直五脏六腑、每一根汗毛都在痉挛。这就是令人痛苦的感同深受吧，此时台上的不论是谁，不管是不是大毒草，只要是一个人，遭受如此戕害，作为同类怎能不感到难受。就是一只猫儿狗儿被这么折磨，人看了也不能不生恻隐。
　　那个头目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，扭过头对大家说，高尚你奶奶的。同志们！看见没，这棵大毒草可别小瞧了。刺猬不大，浑身是岔，顶针不大点，浑身都是眼儿。这个破鞋别看她不起眼，心机很深很毒啊，稍不留神就能中她的毒。你看刚才在无产阶级的众目睽睽之下，她竟然还能颠倒黑白，说得头头是道，不以为耻，反以为荣。用她的反动知识为自己狡辩，毒害群众。这是她的老把戏了，被揪出来之前，同志们可以想见，她作为老师，在北京大学里已经毒害了多少学生了。这种反动知识权威就是要彻底批臭，让她说话是给她悔过自新的机会，她竟然利用无产阶级战士的宽大来放毒，把自己抹白，真是岂有此理，看来对这样无药可救的人不能再心慈手软了，咱们也不再讲究什么方式了，就是在精神上，肉体上彻底消灭她们。
　　话音刚落，已经有一个女www.chengdu5.com端着一大盆冷水，哗啦一声泼在陆雪身上。
　　她就醒过来了。但仍然趴在地上，几个www.chengdu5.com用脚踩着她。
　　她使劲力气才能把头抬起来，眼睛仍然放着光亮。
　　“你做梦！你永远也消灭不了谁，不论是肉体，更别妄想精神。你在我眼里只是两条腿的猪狗，是时代的沉渣！”她说。
　　我惊讶于她那么瘦弱的身体，却能把每个字说得那么清晰那么清亮，就像一根细细的钢丝，虽然并不雄厚洪亮，但却柔韧异常，总能让远远处墙根下的我能听得清楚。
　　那个头目没想到，她竟然还有力气反击。气的夺过旁边一个人的铜锣，高高举起，照着她的头掴下去。
　　我禁不住大叫到，住手！
　　但就在那一刹那，只见人群里飞出一个物件，啪地精准地击中了那个头目的脑袋。
　　原来是一罐头瓶子的猪油，血和油从他脸上流下来，他用手摸了一下，看见满手的血，竟然嗷的一声晕倒了。
　　原来这么一个残暴成性、喜欢看人流血的家伙，竟然看不得自己留一点血，怯懦到这个尿性。此时，听见有人喊：坚决反对乱扣帽子，坚决反对武斗乱斗！把这些别有用心的假战士拖下来！
　　也看不见是谁喊的，但立刻就有一大帮人跟着喊。很显然，台上的造fan派弄巧成拙了，本以为是出风头的好机会，没成想自己原形毕露，触痛了群众的心理底线，惹得众怒爆发。
　　摘自长篇小说《炼血》（未名湖听书著，2013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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